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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塔同人文:过往



耳畔似乎吹起了暧昧而清凉的风。

在一片不知何处的空地上,躺着的夏佐逐渐颤动起眼眸。

想必是想起了什么悲伤的事吧,虽然意识还未清醒,两行清泪却是忽然从他的眼角流下。

泪水带走了蕴含悲伤的热量,同时也给夏佐的大脑注入了一丝清醒。

于是,在迷迷糊糊之间,夏佐终于睁开了眼。

“我这是,在哪?”

身下有奇怪的冰凉感,不像是水,也不像是水泥地。

头顶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美丽星空,深蓝的天幕中有大量钻石般的繁星点缀,雪一样的尘埃从中飘落,却没有寒意,只给这场景增添了些许朦胧。

“...”

不明所以的夏佐环视四周,妄图从脑海里翻出和眼前场景相关的记忆。

可惜只是徒劳。

除去有奇怪冰凉感的地面,以及镶嵌着梦幻繁星的天空,夏佐再不能看见其他什么。

哦对了,还有那些雪一样的尘埃。

一片尘埃缓慢的飘落,在它落地之前,夏佐轻易的抓住了它。

尘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瞬间涌入脑海的潮水般的记忆。

这段记忆定格于他在艾达星的最后一刻,因为海嘉德的失误,恐怖的时空流又将席卷这残破的世界,为了避免灾难发生,必须有人亲自到时空流中关闭它的源泉。

而自己则是自愿献身的那一个。

“所以,我死了吗?”

凝视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颤抖的五指握紧又松开,夏佐有些困惑,甚至迷茫于到底什么才是活着的实感。

“你还活着。”

“?”

夏佐为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吃了一惊。

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在原应空无一物的地方,一位掩盖在漆黑斗篷下的人影正朝这里缓缓走来。

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夏佐双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但一时间涌上口腔的疑问实在太多,导致他反而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仿佛是为了解答夏佐的疑问那样,人影机械般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里是时空乱境,灵魂的安宁之地。”

“你的意识因为时空流的剧烈冲击误入此地,而你的肉身现在则在一个叫做维拉的星球上。”

得到了玄乎的、夸张的回答,夏佐却没有怀疑,反而是主动攀谈起来,

“刚才,我为什么会再看见,时空流爆发的瞬间?”

“因为这些灵魂的余烬。”

一束雪白的尘埃不知从何处生成,并从上空缓缓飘落,漆黑人影恍若变戏法般的朝它招了招手,尘埃便犹如见到主人的宠物那样,飞快的贴到了人影的手臂上。

“这是灵魂余烬,也被叫做记忆碎片,是人某一瞬间在强烈意志下的灵魂的分裂产物。它包含了那个人当时所经历的所有事情。”

“换句话说,记忆只要记录了便不会消失,只是被更多新鲜的记忆掩藏,而灵魂余烬是打开那段深刻记忆的钥匙。”

“原来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尘埃,都是我们人类曾经深刻的过往。”

凝视着眼帘飘落的大片雪白,夏佐常年冷酷的脸庞上,也意外挂上了些许温情。

就在这时,一片不起眼的尘埃再次从繁星的天空飘落。

它虽然和其他尘埃一样轻若鸿毛,然而夏佐却是意外的从中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怀念、悲伤的情绪。

他不自觉的伸出手去触碰。

顿时,涌动的记忆再次如潮水般涌入了夏佐的脑海...

 

......

......

艾达星。

原能瘟疫爆发数十年后。

这里曾是一处平原。之所以要用曾,是因为在原能瘟疫爆发前,这里的土地上还有着郁郁葱葱的草木。

然而现在,除去漫天的黄土外,视野里再难看见别的东西。

于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一位老妇人和一对年轻夫妻正在艰难前行。

猛烈的狂风夹杂着尘土颗粒毫不留情的拍打在旅人的身上,虽然有衣物遮挡,但持续不断的颗粒撞击仍然让三人能感觉到皮肤表面传来的轻微刺痛。

对这对夫妻来说,他们年轻的身体尚且还能承受得住这恶劣的天气。然而对于队伍后方那位老妇人来说,这样的环境实在是恶劣的有些过分了。

于是,在勉强前行了半个多小时后,老妇的体能达到了尽头。她伸手示意队伍停下脚步,劳作了半辈子的腰杆也疲累的弯了下去,双手则是撑在不断发抖的膝盖上。

“妈!”

新婚的妻子最先注意到了老妇的异状,她急忙搀扶住妇人,一手从怀中掏出水壶。

老妇向她投去感激的眼神,随后干裂的嘴唇开始小口小口的喝起水来。

在前方开路的男人同样注意到了妇人体力不支,他微微皱眉,换了前行的策略。

他找到了附近最高的一座小山,奋力攀爬上去,从那能稍微清楚的看见周围的情况。

就在他们前行的方向上,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横在那里,灰白色的雾气时刻笼罩在半山腰,给它笼上了一层厚重的迷雾。

虽然进入那座山可能是很冒险的举动,不过,看着四周一望无际的荒原,加上老妇气喘吁吁的样子,男子仍然认为进入这座山是对他们三人最合适的选择。

“老公。”

“嗯?”

还在低头沉思的男子听见了妻子的喊声,他向她投去询问的眼神。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声音?”

妻子这样一说,男子才发现风中确实有什么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不过,因为风势实在太大, 男子听了半天都听不真切。

和妻子对视一眼,确认对方和自己有相同的想法后,男子抽出了一把菜刀,随即小心翼翼的朝声源前进。

于是,当男子从山坡上向下看时,他见到了这样的一幅景象。

两座山崖交叠在一起,于山脚下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他们听见的声音就从缝隙中传来,那是一个女孩的哭声,还有一个小男孩愤怒的吼声。

在缝隙外面,一只异化人正遵循着本能朝山洞内的两个孩子张牙舞爪。

异化人,原身为受到原能感染的人类。他们有着血红的瞳孔,意识里只留下了对杀戮的渴望;不祥的紫色纹路布满在他们裸露的肌肤上,曾经归属人类的灵巧双手也在辐射的影响下化作为野兽般的利爪。

异化人会攻击视野内的一切活物,但他们对于人类的敌意远胜于其他动物。被异化人的攻击造成伤口的人类,如果短时间内没有抑制胶囊的帮助,将会很快受到原能辐射的感染,变为异化人的一员。

“应该,只有一只。”

视线将周围的环境扫视了个遍,确认了只有一只异化人的事实后,男子咽了一口唾沫,随即加重了握紧刀柄的力道。

“加油,你是个男人,你是个男人!你做得到,你做得到,你做得到!”

“哦哦哦啊啊啊啊啊!”

一番打气之后,男人挥舞着菜刀,朝山坡下快速冲了下去。

 

......

......

五年后,一处小型避难所内。

今夜的星空格外璀璨,连带着避难所外荒凉的沙漠看起来竟也有一丝美感。

然而即便外面的世界看上去如此平静,正在值班的夏佐仍是一点不敢放松,他拿着老技工亲手制作的劣质望远镜,在月光的掩映下扫视着避难所外的土地,生怕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他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以至于父亲走到他背后他都未曾察觉。

见到夏佐如此专注的样子,脸上和五年前比起来稍有风霜的男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轻轻的拍了拍夏佐的肩膀。

“夏佐,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大人就好。”

注意到和自己打招呼的人是爸爸,夏佐松弛了紧绷的神经,随后笑道,“老爸,你这走路一点动静没有,到底咋做到的?”

“这个嘛,”被唤作父亲的男子笑了笑,随即将一块干面包放到夏佐手里,“等你再大点我就教你,现在教你了,那我一点吃饭的家伙都没了。”

“可是...”

“别可是了,走吧走吧!”

男子一边笑着一边拍了下夏佐的屁股,随后赶鸭子一般的把他赶了回去。

 

......

......

从瞭望台上下来,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份面包,夏佐喉头动了动,不过并没有就此开吃,而是小心翼翼的把食物收好。

他走上了回家了路。

避难所内到处是感染了原能病的人,咳嗽的声音、呼吸粗重的声音、嘶哑的绝望声清晰可闻。

夏佐尽量不去看原能病人聚集的角落,因为他知道,那一定是炼狱一般的情景。

但今天显然有些不凑巧。

就在夏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般的准备快步走回家时,一颗紫色晶体掉在地上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而后,就在夏佐转身朝声源看去时,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她的面容极为憔悴,脖子下方有着淡紫色的纹路。裸露在外的左臂已经一半都结晶化了,刚才掉落在地的晶体,说不定就是她的一根手指。

“哈...哈...哈...”

看到了对一个十岁孩子来说太过残酷的场景,夏佐的呼吸因为肾上腺素的分泌变得急促起来。他迅速的收回视线,激动的手将面包外的塑料袋抓的吱吱作响。

在塑料袋被揉的不成样子之后,夏佐的情绪总算是得到了些许舒缓。

他不再去回想这残酷的场景,抱着面包快步回到了家。

“我回来了!”

“哥哥!”

房间的角落里,正独自一人摆罐头玩的莎莉听见夏佐的声音,顿时喜出望外的跳起来,扑到夏佐怀里。

夏佐宠溺的揉了揉莎莉的头,随后他将视线转向房间的另一角,那里有着他们家唯一的一张床,轻声道,“妈,奶奶,我回来了。”

坐在窗边的女子早已看向这边,她露出温婉的神情,“回来就好。”

“夏佐回来了,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躺在床上的奶奶本也想坐起来迎接夏佐,然而她却是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开始止不住的咳嗽,一摊艳红随即出现在被褥上。

见此情景,年轻女子顿时露出担心的神情,但奶奶却是悄悄按住了她的手,随后轻微的摇了摇头。

“瞭望台那边冷吗?”在女子的搀扶下终于坐起身的奶奶,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问道。

“不冷不冷。”夏佐回答道。

夏佐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在和家人攀谈一会儿后,刚才的不快心情很快就被跑到了九霄云外。

他和莎莉一人端了条小板凳,坐到离奶奶不远的地方,然后夏佐就开始口若悬河起来,今天自己如何认真的担任岗哨,以及见到了诸如背着铁罐的寄居蟹,还有头戴钢盔的蜥蜴之类的奇特生物。

夏佐的趣事滔滔不绝,奶奶也听的很认真,床边照顾奶奶的妈妈却是有些担心。奶奶得原能病很久了,需要静养,像这样坐起来听夏佐讲故事,其实已经是很勉强的一件事了。

就在妈妈打算强行打断夏佐的话语时,一股轻柔但是温暖的力道却是忽然从手心传了过来。妈妈转过头,只见奶奶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在尽量不惊动夏佐和莎莉的动作中,悄悄的擦掉了被褥上的血迹。

于是,在末世中相遇的这家人,再次在这有些昏暗有些狭小的房子内,听着夏佐讲完了一天的趣事。

笑容,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

......

“原能病的蔓延,越来越严重了。”

避难所的另一处角落,充当领头人的男人聚在一起,商量着现在的局势。

他们中有年过半百的中年人,也有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但相同的是,所有人的眉头都微微皱起,因为这愈发严重的局势。

食物和水的短缺倒还好,经过几年的发展,避难所内部已经建起了一座小型的菜园,只要平衡好每个成员的用量,他们就几乎完全可以做到自给自足。

目前乃至长期的矛盾,仍然是原能病的威胁。

自数十年前的那场爆炸之后,一种叫做原能病的病症突然在全世界范围内爆发。这是一种不知诱因的疾病,患者可能今天还是个正常人,明天就突然患上了原能病。

起初,患者会体温升高、四肢乏力、视野出现幻觉;久而久之,从他们的肚脐部分会逐渐出现奇异的紫色纹路。这些紫色纹路会逐渐蔓延,侵占病人的每一寸躯体,严重者,身体会出现不可逆转的结晶化。

大部分人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在紫色纹路到达脖颈之后就气绝身亡,安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剩下的少数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那些紫色纹路会越过他们的脖颈,感染他们的大脑,将他们变成没有意识只知杀戮的怪物,也就是异化人。

海嘉德是原能瘟疫爆发后,最早提出要应对原能病的公司。在数位精英科学家的带领下,海嘉德研究了数千具异化人及异化兽的遗体,最终成功研制出了能够帮助人类抵御原能辐射的工具:抑制器。佩戴上抑制器后,只要不到辐射浓度太高的地方,人类就能正常的生活。

抑制器的出现具有划时代意义,因为它证明了一点,人类在未知灾难的面前,同样能利用自身的智慧和勇气去克服它。

但奇怪的是,明明已经有抑制器这种东西存在,这里的人们脸上却都有着受辐射感染的痕迹。

或许是抑制器并未发放完全,或许是抑制器的生产成本过高,总而言之,这里的人们如果想要抵御辐射,只能依靠比抑制器次一些的东西,抑制胶囊。

那是原能瘟疫爆发之初的产物,海嘉德为了遏制住大量增长的原能病患者的数量,不惜一切代价投入研究,最终在短时间内得到了能够遏制原能病的抑制胶囊。

但抑制胶囊并非尽善尽美。

生产一颗抑制胶囊的成本,相当于普通家庭一个月的开销,而在原能瘟疫爆发之初,人们对原能病还未有现如今这样惨痛而深刻的认识。

在经济与认识的双重制约下,海嘉德理所当然的并未生产出太多的抑制胶囊成品。

“我家那边,我妻子也感染原能病了,她左手上出现了淡淡结晶的痕迹。”

“在这样下去,避难所内将至少一半人都感染原能病!”

“我们的抑制胶囊存量不多了,燃料也几乎见底,需要派探险队出去了。”

“你忘了上次派出去的队伍只回来了一半人吗!”

“那你说怎么办!我草!”

长久的在黑暗阴郁的避难所中生活,还时不时面临原能病感染的危机,所有活着的人的神经都紧绷的像一根弦。

所以在一点点火药味的引燃下,两个男人很快就大打出手。

夏佐的父亲站在窗边,对身后打架的伙伴们熟视无睹,就这样抽着烟凝视窗外昏黄的天空,静静等待着时间流逝。

其他人有劝架的,有看热闹的,但大部分都冷眼看着二人的搏斗。

是心灰意冷,还是当做笑料,亦或是羡慕他们能这样肆意的发泄压力呢?

没人知道。

终于,在十几分钟后,搏斗的二人都瘫倒在地。

“打完了么?”夏佐的父亲冷冷说道,嘴角的烟头刚好吸完,“冷静下来了,就各自和家里人说一下计划,我们明早出发。”

 

......

......

翌日。

平日里一直沉寂的避难所,今天却是早早的就有了嘈杂的声音。

两个男人吃力的推起生锈的卷帘门,蛮荒的大地景色再次展现在所有人的眼帘。晨曦的橘红色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射到避难所的地面,带来了些许暖意,也给他们增添了些许信心。

此时,夏佐的家中。

父亲的身影不在这里,估计是作为避难所的领导人之一早早外出做准备了吧;年幼的夏佐正在马不停蹄的收拾东西,他第一次得到了加入探险队的许可,内心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激动的多。

母亲站在床边,莎莉蜷缩在她的怀中,灵动的眼眸清晰的表现出对哥哥要做什么的疑惑。

躺在床上的奶奶同样慈爱的看着夏佐,偶尔重重的咳嗽几声。

没有人注意到,奶奶咳出的血液比之前的暗红许多。

“儿子,你没有必要去的。”母亲再次不甘心的挽留道。

只是虽然听到了母亲的话,夏佐的动作却是丝毫没有停顿,“妈妈,不用担心,我已经是大人了!”

“而且你看,”夏佐转过身,兴奋的给母亲展示他最新得到的礼物,一把电磁刃,“爸爸给了我这个,很厉害的,削铁如泥!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看着显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兴奋的夏佐,母亲却并未和他同样感受到欣喜,微皱的眉头从未松开过。但她还是妥协了,在轻叹一口气后,母亲走到衣柜旁,开始翻找起什么。

过了一会儿,在夏佐疑惑的目光下,母亲转过身朝夏佐走来,她手上拿着一条项链。

“这是我们家的护身符,会给佩戴者带来好运,”将手绕到夏佐脖子后戴好项链,母亲看着夏佐的眼神里充满了怜爱与担心,“收下它,平安归来,好吗?”

“妈妈...”

年幼的莎莉视线在哥哥和母亲之间徘徊,,不清楚为何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夏佐握紧了脖子上的项链,随后抬起头,朝着母亲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我会的!”

 

......

......

一处废弃的诊所外。

几个男人或站在路灯上,或站在路口,不停四处张望,时刻准备着通知同伴转移。

在这些哨兵的帮助下,探险队的大部分成员才敢肆无忌惮的寻找起物资来。

只是可惜,他们今天寻找物资的旅途并不太顺利。

在翻找了两三排药品的货柜后,一个男人终于是沉不住气的爆发了,他胡乱的将面前货柜上的药物扫在地上,发出了绝望的吼声,

“没有,没有!没有!这里也没有!”

“第五个,这是我们今天找到的第五个诊所了,还是连抑制胶囊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醒醒吧,不可能找得到胶囊了!我的妻子会死,避难所的大家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碰!”

在男人接着发疯之前,一声剧烈的敲击声打断了他。那是夏佐父亲的拳头击中货架的声音,而那地方和男人的耳朵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看着近在眼前的拳头,绝望的男人先是咽了口唾沫,随后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你打啊!打我啊!不过是讲出了事实,难道就要采取这样暴力的手段吗!?”

夏佐的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起了拳头,探险队的大家也清楚的看见,他手掌上多了团紫色的淤青。

因为这个插曲,诊所内的众人都停下了寻找药物的动作,大家虽然不说,但内心或多或少都有些绝望的情绪。

就在这时,夏佐兴奋的声音打破了这段难言的寂静。

“爸爸,快过来看,是不是这个胶囊?”

看到夏佐举起的灰色包装,所有人灰暗的眼睛中顿时亮起了色彩。

父亲一把冲了过去,确认是抑制胶囊无误后,他兴奋的抱住夏佐,“干得好孩子!”

夏佐并未说什么,只是嘿嘿的傻笑,一边为自己帮上了避难所大家的忙而高兴。

终于,在父子二人稍微的庆祝一番后,父亲开口问了,“你是在哪里找到这个的?”

夏佐挠了挠头,他指向诊所内侧的木柜,“这个柜子。我注意到这个柜子一直没人找过,于是尝试着把它弄开了。”

“这是医生的私人储物柜,”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走上前说道,“里面放着的一般是医生治病的手札或者病历等文书。看来,我们先前因为思维定式,一直忘记了搜查这里。”

“也就是说,先前我们搜查的诊所里其实可能也有胶囊!?”

一个男人说着,脸上洋溢着狂喜的笑容。

感觉到大伙心境的转变,夏佐父亲的语气也变的昂扬起来,“所有人注意,尽快检查装备,把先前漏掉的胶囊拿到,就是我们今天的任务。”

“明白!”

“明白!”年幼的夏佐兴奋的摆了个军礼。

于是,探险队的众人动作都变得麻利起来,除去三九感冒灵等常用药物外,对诊所内的其他药物都视若无睹。

扫视着室内的情况,确认大家都做好了准备,夏佐的父亲点了点头,朝诊所的门口走去。

只是,刚出门没几步,夏佐的父亲就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对,”一个男人惊叫起来,“望风的几个人不见了!”

众人听言,纷纷朝着周围扫视了一圈,才发现无论是电线杆上面,亦或是远处的路口旁,都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破旧的包包挂在电线杆上,预示着那里有人来过。

“啊!!!”

正当众人纷纷疑惑之时,一声惨叫突然响彻于这片空地之上。大伙循声望去,只见一只全身有着紫色晶体的看不出模样的怪物扑倒了一位同伴,锐利的獠牙轻而易举的撕烂了伙伴的喉咙。

“异、异化兽!是异化兽!”

“快跑!快跑啊!”

见到异化兽的出现,原先还有着激昂情绪的男人们顿时慌了阵脚,丧失战意了他们纷纷扔掉了手中的兵器,不管不顾的四处逃散。

但显然,异化兽对探险队的袭击早有预谋。有两个男人逃跑的速度飞快,眼看着就快要跑到探险队的卡车里成功逃脱,但就在他们上车的前一瞬,两人的胸膛却忽然各自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戳穿。

那是一只看不出模样的异化兽,它肤色黝黑,猛虎一般的身体上覆盖着大量紫黑色的晶体;狰狞的头颅上满是蛇头一般的鬃毛,刚才刺穿两名男子的东西就来自于它。

剩下四散而逃的众人,也在各种不知名异化兽的围攻下,丢了性命。

夏佐站在诊所门口,呆呆的望着眼前的景象,完全没注意到,背后有只异化兽正朝他扑过来。

好在就在异化兽的爪子即将触碰到夏佐的前一刻,父亲直接一棍子就将它扫飞了。

而后,也不管那只异化兽的死活,父亲迅速跑到了夏佐身边。

“爸爸,他们,我们,我...”

瘫倒在地的夏佐,指着正被异化兽屠戮的伙伴们,呼吸急促,鼻涕眼泪止不住的下落。

见此情景,父亲直接抱住了夏佐。

“听好了夏佐,你是我们最好的儿子,你是莎莉哥哥,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是,哥哥...”

“对没错,你是哥哥!”父亲直视着夏佐的眼瞳,尽量让自己没有害怕的情绪,“莎莉,妈妈,奶奶都还在等你,你一定要回去,知道吗!”

听到这话,虽然身体仍在止不住的抽泣,但夏佐还是一边颤抖着一边点了点头。

看到夏佐这副模样的父亲笑着点了点头,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一只异化兽很不讲时机的再次扑了过来,父亲只能再次一棍子将它砸飞。

抓着夏佐的手,父亲不敢回头看,尽力的在这炼狱般的场景内奔跑。

背后是数不清的咆哮声、哀嚎声,偶尔还会有猛烈的爆炸声传来,是城市内废弃的煤气管道爆炸的声音,还是队友为了拖延时间拉响手雷的声音呢?

没人回答,也没人能够回答。

他们只能跑,只能跑。

 

......

......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

于废墟的高楼楼顶,三个身影正在矫健的前行着。

在这样枯燥的前行了好一会儿后,突然,其中一个身影失去了平衡,身体重重的撞到了水泥墙面。

淡淡的浓烟从撞击处飘出,舱门打开的声音随即传来,一个白发的女孩从那满是机油味的驾驶舱中快速爬了出来,看着瘫倒在地的机甲,她脸上流露出沮丧的情绪。

“yue!”伊希斯故意摆出一副恶心的样子,而后用极为扭捏的挖苦的语气道,“希尔,我说了多少遍,不要用班吉斯的机油润滑机甲,那味道真的和你三天没洗的袜子一样难闻!”

“啊,那可真是对不起啦,伊希斯姐姐。”娇小的希尔朝伊希斯道歉,不过从她吐舌头的样子看,她是一点悔过的意思也没有。随后,她便拿出自己的工具包,熟练的开始维修起机甲来。

对这样的希尔,伊希斯虽然无能狂怒,不过鉴于大家都是同伴,倒也只能口头碎碎念。

弗丽嘉站在二人身后,面无表情的听着二人拌嘴。

忽然,她冷峻的脸上有了一丝波动。

伊希斯注意到了弗丽嘉的神情变化,“怎么了?”

“有异化兽的气息。”

弗丽嘉没有多说,只是朝着围栏走了几步,从高处俯视这片废土。

虽然这是至少一百米高的楼层,正常情况下想看到地面是几乎不可能的事,然而弗丽嘉三人可都是赦免天使行列的改造人,视力早已强化到正常人的几十倍水准。

所以即便站在这里,她们一样能清楚的看见地面的景象。

果不其然,就在弗丽嘉稍微扫视一圈后,她很快就把握住了一处废旧诊所外的战场。

“哦呀,居然有幸存者,真少见呢,”伊希斯走到弗丽嘉旁边,碧蓝的眼瞳因为目睹战斗而变得锐利许多,“可惜,似乎撑不了太久了。”

“没有经过改造的人类,连异化人对付起来都吃力,更不用说经过感染的异化兽了。”

看着被屠杀的探险小队,伊希斯的眼瞳中折射出一丝怜悯。

弗丽嘉站在一旁,听着伊希斯的话语,面无表情,手却是不自觉的放到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喂!”伊希斯皱着眉抓住了弗丽嘉的胳膊,“贤者给我们的任务是回收城市中心的五千个纳米纤维,那里可是大批异化人的老巢,我们可没有时间浪费在这帮人身上。”

“...不会太久的。”沉默着丢出这一句后,弗丽嘉轻轻甩开了伊希斯的手,随后径直跳了下去。

留下目瞪口呆的伊希斯站在原地。

“...啊啊,什么跟什么啊!”

“混蛋,脑残,弱智,每次都这么胡来!”

气的在原地直跺脚的伊希斯,在咒骂了几句后回头看,注意到希尔还在维修着机甲,无奈的撇了撇嘴。

随后,她同样迈动起钢铁的双腿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废弃诊所外。

异化兽的突袭很快就到了尾声,大部分探险队的成员都已命丧于此,少部分还活着的要么失去了部分肢体藏在某处苟延残喘,要么就是在异化兽的撕咬下失去了呼救的气力。

废弃的路灯下就有着这样的一幕:男人倚靠在路灯上,属于双腿的部分空荡荡的,殷红的鲜血汨汨流出,若是长时间得不到救治,想必他很快就会失血而死=亡。

同时,一只小型的异化兽就在正前方不远处朝他虎视眈眈。男人想要拿起反抗,却发现自己连大声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成为异化兽的饲料。

就在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前,一抹刀光忽然从异化兽的身体显现,直接将异化兽一刀两断。

弗丽嘉甩掉沾在刀刃上的血,随后扫了眼面前的男人,很可惜,虽然他逃离了被吃掉的命运,但侧腹的部分已经被吃掉大半。

甚至能从那空洞中看到还剩一半的肾脏。

这个男人没救了,弗丽嘉这样想着,立刻转身准备去营救其他人。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男人却是动了动嘴,似乎说了什么。

“谢谢。”

明明没发出声音,弗丽嘉却还是明白了男人的话语。

她再次转过身看向男人,男人流出身体的血液已经有干涸的趋势,而他的眼皮虽然睁着,瞳孔却是失去了神采。

他死了,明明前不久还沉浸在找到胶囊的喜悦中。

默默握紧了拳头,弗丽嘉轻叹一口气,随后帮男人合上了眼睛。

做完这一切的她转过身,面前是和预想中差不多的惨烈景象:残缺的肢体宛如菜市场的肉店那般随意的摆放,殷红的血液汇集在各处形成暗色的池塘。

几只小型异化兽,正在这样饕餮般的盛宴中尽情享受这血肉的芬芳。

还是来晚了一步,弗丽嘉阴沉着垂下头。

“突突突!”

熟悉的枪声忽然在弗丽嘉的耳旁炸开,一只半米高的异化兽在扑向弗丽嘉的中途就炸成了碎片,始作俑者伊希斯站到弗丽嘉身旁,轻轻吹了吹散着热气的枪管。

“那边,还有两个人哦。”

“什么!?”

啊,对了,弗丽嘉懊恼于自己的迟钝。

虽然普通人面对异化兽的攻击确实难以逃脱。

但要在这么短时间内团灭二十多个成年男子组成的团体也绝非易事,必定有更庞大数量的异化兽才行。

那这么多异化兽去哪了呢?

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啼鸣。

一团阴影遮蔽了城镇内仅存的天空,将灰白的土地染成影子的颜色。

它的身躯已然溃烂,部分区域的皮肤已经松弛烂开,露出了其中腐朽的颅骨。

它有着蜥蜴般的头颅,蝙蝠般的翅膀,老鹰般的巨爪。

弗丽嘉和伊希斯登上了邻近的一辆汽车,从那里,她们看见数以百计的异化兽正跟随着天空那庞然大物的身影,嘶吼着咆哮着前进。

而在怪物部队的前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奋力逃跑。

只是他们的身影好似一叶枯舟,随时会被怪物的浪潮吞没。

“伊希斯...”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伊希斯懒散的回应,随后举起右臂,装在右臂上的黝黑枪口对准了怪物浪潮的前方。

“碰!”

一发子弹击发,怪物浪潮最前端的异化兽应声倒地。

但这并未改变怪物的前进路线,他们就像是猎豹一般,盯紧了眼前的猎物绝不松口。

“这样不行。”弗丽嘉稍微皱起了眉,她再次将手放到了刀柄上。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知从何处来的导弹成功击中了天空的巨物,它吃痛后庞大的身躯就此坠落。

而那不可一世的怪物浪潮,也在那巨怪的身躯坠落后被迫停止了。

“弗丽嘉姐姐,伊希斯姐姐,我来的不算晚吧。”

修好了机甲的希尔从天而降,坐在驾驶舱中,朝弗丽嘉二人微笑。

而伊希斯则是肯定的竖起了大拇指,“干得不错!...还有,离我远一点。”

“哈哈,”希尔搞怪似的故意朝伊希斯这边凑近,“机油的味道很好闻的哦!对吧弗丽嘉姐姐。”

但希尔却并未听见弗丽嘉的回应。

她们顺着弗丽嘉的视线望去,怪物的浪潮因为刚才的动静,已经完全注意到了她们三人。

而随着巨怪的怒吼,所有的异化生物纷纷调转了攻击目标,朝着三人奔驰而来。

“哎呀,看来贤者的任务只能晚点才去完成了。”伊希斯一边说着,倒不显得多么麻烦,碧蓝的眼瞳中甚至流露出兴奋的凶光。

希尔同样操控机甲正对向兽群,所有武器纷纷准备就绪。

只有弗丽嘉还没有任何动作。

她的视线看着前方,却好像看着比眼前怪物更远的方向。

“你们,逃走了吗?”

 

......

......

夕阳渐渐迫近地平线,霞光从远处晕染开来,将天边的云朵渲的一片通红。迷离的颜色透过云层,将最后的余温铺洒在大地之上,也将货车的身影,剪裁的像时间那样漫长。

“爸爸,”在一番静默中,夏佐说话了,声音沙哑,“我们大家,都会被异化兽吃光吗?”

开车的父亲听见夏佐的提问,眨了眨眼,随后朝夏佐露出微笑,“夏佐,格里尔奶奶的蛋糕好吃吗?”

显然夏佐对父亲突然的问话有些懵,不过他还是立刻回答,“当然好吃,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最好吃的东西啊,”开车的父亲愣了愣,随后用左袖在眼睛上擦了下,接着说道,“那,如果有人能让你实现一个愿望,给你无限的格里尔奶奶的蛋糕吃,你愿意吗?”

“不愿意!”

夏佐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有些意外夏佐会如此快速的回答,父亲问道,“为什么不呢?”

夏佐摸向胸口的项链,喃喃道,“我想许的愿望有很多。奶奶的病一直不见好转,我想有足够多的抑制胶囊,给奶奶治病;妈妈的手因为做针线活时灯光太暗,经常戳到自己,我想有个很大很大、很亮很亮的房子,这样妈妈就不会伤到自己了。”

“莎莉虽然一直摆弄机械小玩意,但我知道,她很羡慕隔壁劳伦斯的那个布娃娃,我想给她买好多好多布娃娃,让她不那么寂寞。”

“爸爸的手之前受过伤,左手因此抬不起来,我想让最好的医生给爸爸做手术,让爸爸重回健康。”

“夏佐...”

听完夏佐童稚的愿望,父亲平静的外表下心里早已泛起波澜。夏佐不再是小孩子了,他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担当,也有着纤细而温柔的内心。如果在和平安稳的年代,夏佐一定个成绩优秀、能干懂事,通俗来说,就是别人家孩子的那种类型吧。

想到这里,再想到他们一家人连日常三餐都是个严峻的问题,饶是经历过无数磨难的父亲,眼眶也忍不住有些湿润。

他偏过头去悄悄擦掉泪水,随后深深呼吸几口,正打算再安慰安慰夏佐时,从后视镜里却看见了什么东西。

那是几只大到不正常的蜜蜂,体长目测有二十到三十厘米,尾巴尖端的蜂刺更是占了身体一半以上的长度。

它们并未立刻向父子二人发动攻击,而是像跟屁虫那样跟在车后,既没有太过靠近,也没有太过远离。

看上去,它们似乎还在等待别的什么东西。

再往前两公里,绕过一个山头,就到避难所的地界了。现在还不清楚这些蜜蜂的来意,但将避难所暴露在它们眼中,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挣扎,父亲一咬牙,开始猛打方向盘,货车就此朝着避难所相反的方向开去。

而蜜蜂们仍旧是不紧不慢的跟着,时刻和货车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

不知道开了多久,天幕都已经完全黯淡下来,货车的燃料也几近见底了。也是这时候,夏佐和父亲才注意到,车辆在不知不觉间驶入了一处未知的山谷中。

暗红色的液滴布满了山谷的地面,不祥的红色花朵绽放于视野中的每个角落;巨大扭曲的荆棘蜿蜒在山谷的墙面上,凌厉的风吹过,带来了宛似哭嚎的声音。

这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瑰丽与诡异交织的美景,庄严中透出艳丽,斑斓中带着恐惧。

但可惜的是,夏佐和父亲并没有欣赏这样的美景太久。就在货车碾过水塘的某个瞬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到了二人的耳中。

而后,他们失去了平衡。

不知名的荆棘群突然从地面窜出,强劲的力道直接将几吨重的货车掀翻。

天旋地转的感觉瞬间笼罩了夏佐,待到回过神来时,车辆的四轮已经悬空,发动机正发出空转的呜咽。

驾驶舱内,夏佐还因为刚才坐了次“过山车”而晕晕乎乎,父亲这边则是早就恢复了正常。他费力的踢开舱门,随后将还在迷糊状态的夏佐强行从车内拖了出来。

待到夏佐的状态稍微回复,勉强有余力观察四周情况时,他才注意到,就在刚才货车飞起来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直径至少一米的深坑。

不敢想象到底误入了怎样的险地,夏佐和父亲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只是,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藏身于地下的荆棘群便再一次发动了攻击。

重达数吨的汽车再次像一块橡皮泥那样被高高抛飞,而后径直砸向父子二人。

在夏佐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就被重重的推了出去。

“...”

“...”

耳朵传来了汽油漏出的声音。

货车的引擎盖似乎也在连续的撞击下打开了,冷却箱因为冷却液的缺失,终于是不堪重负的爆炸开来,澄白的水汽立刻如烧开的水壶那样迅速逸散到空中。

老旧的蓄电池同样被撞出了一个口子,电解液从缺口不断的流出,微小的电火花在报废的前舱内开始噼里啪啦的跳动。

于是,火焰燃起了。

有那么一瞬间,在这样漆黑的、荒无人烟的夜晚,夏佐还觉得这火焰是那样的炫目而美丽。

但神智恢复过来后,夏佐才意识到,这是前所未有的紧急事态。

火焰如果蔓延到油箱的位置,将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

不管身上还有着微微的疼痛,迅速的站起身,夏佐环顾四周,试图尽快找到父亲的身影。

而后,他找到了,被压在货车下的父亲。

“老爸!”

夏佐发了疯一般的跑了过来,他把纤细的双手放到货车底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然而无论他如何用力,货车都未能被搬动分毫。

与此同时,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在此刻的夏佐听起来,这阵声音就像是死神即将来收人的讯号。

但夏佐并未胆怯,他仍然是死命的搬着货车,即使稚嫩的手上都快要勒出血,即使这远远超过了他稚嫩身体所能承受的全部。

父亲趴在货车下,目睹了眼前的一切。

他很欣慰,才十几岁的夏佐在这几年中已经成长成了一个优秀的男孩。

但他也有些可惜,可惜自己不能陪他到长大成人。

眼眶有点模糊了,是因为下半身完全被压碎的痛苦呢,还是为自己不能再尽一份父亲的责任的愧疚呢。

父亲不知道,他只明白,夏佐应该赶紧离开,才是正确的出路。

“够了,夏佐。”父亲说着, 微弱的声音宛若蚊鸣。

“不,不要!我不要这样!”

夏佐一边咆哮着,一边死命的搬着货车,可若是没有奇迹发生,那他所做的一切都只能是徒劳。

看着夏佐努力的模样,父亲既欣慰又心疼。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平日里那样威严的语气说道,“够了,快走,夏佐。”

夏佐仍然只是哭着搬车,没有说话。

“你要把药带回去...给奶奶,和避难所的大家。”父亲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要,带着家人,找到...一个安全的,避难所...你还要,娶妻生子,生很多的孩子...你会活下去,安详的看世间变迁...”

“快走吧,爸爸...不过是在这里,小睡一会儿...”

父亲没再说话了,他眼中的光采已然逐渐黯淡,刚才声音洪亮的他,不过是生命的回光返照。若是换做别人,在下半身几乎粉碎的情况下,还能这样交代一大段话,一定会被认为是奇迹的涌现吧。

“爸,爸爸,爸...”

窸窸窣窣的声音更近了,而父亲已经没有回应,夏佐痛苦的跪倒在地,眼泪啪嗒啪嗒的流下,沾湿了足下的土地。

 

......

......

五天后。

正午时分。

密集的云层少见的有了点良心,它们撤掉了包围网,让太阳光直接照射到地面。

久久未得到阳光滋润的植物们,纷纷趁机舒展着身子。

但,对于仅靠着一股意志前进的夏佐来说,这样的阳光带来的恩赐还是太厚重了。

随着太阳对大地的加温,热浪逐渐在荒芜的大地上形成。

汗水在高温下不断的渗出、蒸发,最终在衣服的表面形成白色的盐渍。

嘴唇也早就因为脱水而裂开。

双脚是那样的沉重,以至于夏佐目前迈出的每一步似乎都要耗费他成吨的体力。

相比之下,肺叶提供的呼吸却是那样轻微,让夏佐甚至没有活着的实感。

受到撞击的侧腹不断传来疼痛的感觉。

那是对目前身体机能陷入危机的警告,同时也是提醒夏佐不要停下的良药。

而且每当感受到这阵疼痛,父亲微笑的遗容便会在夏佐的眼帘浮现。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在看起来无穷无尽的道路上,夏佐义无反顾的一步一个脚印前进。

 

......

......

夏佐回来了,同时带回了抑制胶囊,这是避难所这些天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但夏佐的回归也带回了一个惨痛的事实,那就是除了这个孩子外,探险队的二十多名队员全部遇难了。

简单的对遇难的探险队悼念后,活着的避难所成员开始思考起接下来的处境。

夏佐带回来了约二十片的胶囊,这在先前本应是足够多的用量,然而就在探险队外出的这些天,避难所内的原能病患者数量又增多了。

在胶囊数量不够的情况下,所有人虽然都不情愿,但都被迫的启用了内心那杆天平。

衡量人的价值的天平。

“...得病的孩子数量不算太多,给他们用药后,剩下的胶囊储存起来,还可以撑过一些时日。”一个老人畏畏缩缩的说道。

“你疯了吗!”男人粗暴的打断了这无理的发言,“你是要那些患病的老人都去死么!”

“把药给成年男人用吧,”一名有着雀斑的女子发表了意见,“原能病会在任何时间降临到任何人的头上,与其把药给孩子用,不如给避难所增加些能用的人手。”

“那照你这么说,只有男人有用,那把老的女的小孩都扔出去算了,反正他们也没啥用对吧, 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我很赞同这个意见,那么,可不可以请你先自己滚出去呢?”

“你!”雀斑女子对男人怒目而视,男人却有恃无恐,回以同样锐利的目光。

众人都为了抑制胶囊的归属而争吵不休,但这样带有怒火的争吵持续了很久都未能够产生结果。选择一些人,就要遗弃掉另外的一些,这样看似简单的选择题,在涉及到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时却如此的难以抉择。

此时,众人争吵的缝隙处。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坐在角落,平静的看着众人的争吵。他是上一次外出探险的成员之一,左臂上有一条从掌心蜿蜒到臂膀的狰狞伤口。自那次负伤之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且不与任何人来往,仿佛永远的把自己关在了一个牢笼之中。

而现在,他的目光只盯着那避难所内仅有的二十多片胶囊,内心不知道想着什么。

......

......

悠悠转醒时,率先感知到的是涌入鼻腔的潮湿的塑料味道。

视野内映出的是熟悉的老旧彩色帆布的天花板,艳蓝的炉火静静在床边燃烧,其上的劣质铝锅内散发出好闻的食物香气。

“...额...”

“哥哥!”

稍微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莎莉就紧紧的抱了过来,夏佐本想把她推开,但却听到了,耳旁传来的抽泣声。

直到莎莉抬起身,夏佐才注意到莎莉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了很久的后遗症。

“你醒了?”

妈妈也注意到了床边的动静,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过来。

“嗯,妈妈,”夏佐回应着,心里顿时涌上了一阵酸楚,“爸爸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夏佐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母亲稳稳的抱住了他,温暖的臂弯让夏佐几乎想要永远沉浸在里面。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紧紧抱着母亲,无声的情绪传递在二人之间。

“快喝汤吧,趁热。”妈妈说。

夏佐点了点头,刚准备接过碗,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们家只有一张床,这张床一直是给得了原能病的奶奶用的,而现在他却堂而皇之的躺在这里...

“妈,”夏佐迟疑着问道,“奶奶呢?”

就在话语刚出口的那一刻,夏佐突然想到了一个事实,一个他不愿意去相信的事实。

他迫切的看向母亲,希望从母亲那里得到答案,但母亲并没有看向他,只是默默的背过身去。

几乎确定了问题的答案,难以抑制的酸楚再次从心底涌出了,但令夏佐感到惊奇的是,虽然悲痛的情绪已经覆盖全身,他却是没有哭出来。

泪腺传来了微微刺痛,夏佐看向床边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和莎莉一样,眼眶红红的,没有消退的迹象。

“哈...”重重的喘了一口气,把拳头重复的握紧又松开,夏佐阴沉了表情,开始沉默着喝掉手中的汤。

在夏佐喝完汤之后,没有过多交流,一家人都很有默契的出了门。妈妈牵着莎莉的手走在前面,夏佐默默跟在后面。

他们来到了避难所不远处的公用墓地。

说是墓地,其实不过是一圈铁栅栏围起的杂草区。一个土包,一块木板,未曾知晓姓名的死去的人的一生,就终结在这里。

在一个不太显眼的小角落,奶奶的墓碑静静躺在那里。小巧、普通,和墓地内的其他坟墓没有差别。

唯一有所区别的,就是这个墓碑上有着奶奶的黑白照片,很是慈祥的一张照片。

夏佐站在墓堆前方,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一旁的莎莉却是又一次嚎啕大哭起来。

母亲走到他们中间,无声的抱紧二人,眼角同样有难以抑制的泪光。

没有悼唁,没有祈祷,于土块的掩埋中,奶奶就此隔绝了这个世界。

这对她或许是一种解脱,然而对活着的生者而言,又要花多久才能治愈这份悲伤呢。

静静凝视着奶奶的照片, 夏佐的膝盖渐渐弯曲,随后重重的跪到了地上。

母亲侧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是酸楚,她同样悲痛于奶奶的离世,但同时,也欣慰于自己收养了这么懂事的孩子。

即使在这样的噩耗后,夏佐也没有哭闹,沉默的让人心疼。

“妈妈,”夏佐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想,为奶奶守灵。”

“...好。”

哀伤的气氛里,夏佐沉默着跪在原地,母亲则抱着莎莉静静站在后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夏佐从沉思般的状态中苏醒过来时, 他再次看清了墓碑上的照片。

也是这时,一直冷静的接受事实的他忽然将脸埋进了手掌中。

“奶奶...”

他哭了出来,无声的流泪,持续的流泪。

 

......

......

“轰!”

有地方发生了爆炸。

夏佐抬起头,和妈妈对视一眼,确认那里是避难所的方向。

三人飞快的跑回了避难所,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很是陌生。

避难所一半的建筑都笼罩在滚滚浓烟之中,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天际。

孩童的哭喊声、病人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而那些有活动能力的人则是纷纷争夺着剩下的物资。

夏佐怔怔的看着这一切,他看着那些因争夺物资而变得丑恶的嘴脸,怎么都无法把他们和平日里那些和蔼可亲的脸联系到一起。

他第一次产生了逃离的情绪,渴望逃离这里,渴望寻找到一个安稳的生活的地方。

就在这时,夏佐忽然感觉到地面传来了微微的震颤。

他向地平线的尽头眺望,荒凉的大地远端此刻莫名掀起了许多灰尘。

那是听见警报声正朝这迅速袭来的异化兽群,能够激起如此大规模的烟尘,想必这些异化兽的数量至少有百只之数吧。

“避难所,完了。”

一位胸腹已经满是紫色结晶的病人靠在大门口,同样眺望到了地平线尽头的异化兽群,双目无神的说了这一句。

“快走!”

在孩子们似乎被吓得愣住的时候,母亲大喊一声,将他们的意识拉了回来。她拉住夏佐和莎莉的手,头也不回的朝避难所内跑去。

他们回到了家,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

透过帷帘观察外头的情况,确认了避难所的同伴们无暇顾及这里后,母亲疾步走到了墙边。

“你们的爸爸预料过这种情况,”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奋力的将父亲堆在墙边的工具箱挪开,一股极大的恶臭味顿时弥散开来。

“这是一条废弃的下水管道,”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尽可能快的往两个背包里塞着物资,“它连通这里和两公里外的一条河流。”

“管道口上有锁,密码是你们两个的生日,夏佐,快去打开它。”

“...好!”

夏佐调整好了心态,他连忙冲过去输入密码,但颤抖的手却总是没法将密码输对。

这时,他们已经能听见异化兽肆虐避难所的声音,痛苦的惨叫声与绝望的哀嚎声,还有异化兽的嘶吼声夹杂在一起,光是听起来都让人不寒而栗。

夏佐咬紧了牙关,急切的心情占据了内心的全部,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懦弱。他晃了晃头,想再次输入密码时,却发现双脚已经颤动的有点不听使唤,这让他难以集中精力。

“没事的,妈妈在这里,没事的。”

母亲再次温柔的抱住了夏佐,柔软的臂弯宛如黄金的温柔乡,让夏佐想要永远沉浸在里面。

只要有母亲在,仿佛再大的困难也能面对,夏佐不禁如此想道。

异化兽肆虐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了,母亲没有犹豫,飞快的输好了密码。随着“咯噔”一声,老旧的下水道管口缓缓打开了,露出了有些狭窄的黝黑的通道。

莎莉率先爬了进去,下水道恶臭的味道和黏腻的液体让她一阵恶心,但想到妈妈和哥哥还在后面,年幼的莎莉还是加快了爬行的脚步。

夏佐接过了一个背包,随即也快速的钻了进去。

似乎一家人就能这样逃离生天了,妈妈紧了紧背包的带子,也准备钻到里头去。

就在这时,一只异化兽突然掀开了紧闭的帷帘。

妈妈一惊,连忙尽可能快的朝下水道钻,异化兽则是疯了一般的扑过来,虽然没能抓住妈妈,但它的爪子还是在妈妈的脚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妈妈闷哼一声,努力不让自己受到痛觉的影响,加快速度向前爬去。

幸运的一家人,总算是在异化兽发狂般的嚎叫声中,逃离了已然成为地狱的避难所。


......

......

逃离避难所第一天。

外面的风很猛烈,夹杂着荒原的土块颗粒砸在身上,即使穿着厚厚的衣服也难以抵挡那阵刺痛。

但夏佐等人还是只能前进,为了生存下去,也为了死去的家人们。

逃离避难所第二天。

满眼的黄土景色中终于出现了一点别的东西,夏佐等人到达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旁。母亲蹲下身戳了戳河床的泥土,还有些湿润,下流处说不定有河流在。

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前进前,一伙异化人突然缓慢的移动了过来。还好,在母亲的指挥下,夏佐三人躲到了一处石缝中,成功度过了这次危机。

“妈妈,我怕。”

“别怕莎莉,妈妈在这里。”母亲将莎莉拥入臂弯。

夏佐看着母亲温柔的动作,忍不住问出口了,“妈,你不害怕吗?”

母亲显然对夏佐的问话愣了愣,在沉思了一会儿后,妈妈才微笑着回答,“怕呀,看到那样的怪物,怎么可能不害怕。”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很镇定的样子,和爸爸遇到那些怪物的时候一样,真的很勇敢...”

可能是想起了父亲的模样,夏佐越说越小声,不甘心的咬着下唇。

母亲摸了摸夏佐的头,“勇敢不代表不害怕哦,儿子。勇敢的含义是,即使害怕也要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抉择。我是妈妈,是大人,为了带你们两个走出这里,肯定要勇敢起来。”

“倘若以后妈妈不在了,你是哥哥,你也要为了莎莉变得勇敢起来哦。”

“妈妈不会死的!我会保护妈妈!”夏佐朝着母亲坚毅的说道。

母亲愣了愣,神色莫名变得复杂起来。

“夏佐已经是个大男孩了,我相信你会保护好妈妈。”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母亲再次摸了摸夏佐的头,她深深的感觉到了夏佐刚刚说出的话语的分量。

逃离避难所第三天。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于是夏佐三人找了个废弃的木屋,当作暂时的庇护所。

莎莉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墙边摆放的破旧沙发,她刚蹦蹦跳跳的跑过去,还没坐下,突然转过身来,“妈妈,坐这里!”

今天的妈妈似乎状态有些不对劲,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总是冒着虚汗,夏佐和她讲话时也经常走神,仿佛一直思考着别的什么东西。

现在也是,即使听见了莎莉的话语,妈妈也只是淡淡的应了声,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妈妈和莎莉就着沙发坐下了,夏佐则是解下了背着的两个背包,从中拿出食物和水。莎莉接过自己的那份后,像个小兔子那般走到窗边就哼哧哼哧的吃起来,不到十岁的她展露出这样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是惹人怜爱。

笑着看了会儿莎莉的吃相后,夏佐转过身,见到母亲已经拿着自己的那份开始吃起来,他放下了心,也找了房间的一角解决晚餐问题。

注意到夏佐和莎莉的目光都不在这里,佯装吃饭的妈妈轻吐一口浊气,随即不着痕迹的将食物放回到背包。

逃离避难所第四天。

路过一处废旧的楼房时,夏佐三人听见了淙淙的水声。

那是对于现在的三人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的声音,夏佐听见后立刻兴奋的转过身来,却意外发现母亲瘫倒在了地上。

他和莎莉连忙把妈妈扛到了旁边的墙壁处休息。

“咳,咳咳...”

妈妈的状态恶化的很快,她不断的咳嗽着,嘴角有斑驳的血迹。

粗重的呼吸声仿佛要把体内全部的氧气都挤出来似的,随着每一次呼吸,母亲的胸膛都会十分夸张的上下起伏。

看着母亲难受的样子,莎莉站在一边,眼眶又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妈...”

夏佐皱着眉,他来回的扫视母亲的身体,却因为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而烦躁至极。

“咳...咳咳...”

在又一次重重的咳了几声后,母亲终于是睁开了疲惫的眼眸。她颤抖着伸出手,掀开了衣服。

于是,夏佐和莎莉能清楚的看见,妈妈侧腹的部分,有淡淡的紫色纹路。

这是感染了原能病的标志。

同时,母亲被抓伤的小腿也在作妖。

没有抗生素和绷带的处理,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妈妈小腿的伤口感染了。

伤口不但没有愈合的趋势,甚至随着时间流逝在流出恶心的脓水。

这样的情景实在太可怖,夏佐不能在看下去。

妈妈的脸色倒是十分平静,她轻声的呼唤道,“夏佐,你过来。”

夏佐有些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不愿去想,只能是低着头走到妈妈身旁。

妈妈微笑了一下,随后将两个物品交给夏佐。

“夏佐,这个给你。”

“这是充气扩容装置,将它安装在背包口,能将背包扩张成一个巨大的气球。”

“再过几天,季风洋流会改变流向,到时候你和莎莉利用它,顺流而下,飘入大海,去往北方。”

“北方,有什么?”夏佐问道。

“星岛避难所。”妈妈轻声说着,干燥的瞳孔里冒出了一丝希望的亮光。

“那里有足够多的食物,足够完善的设施,也有很多很好很好的人,你和莎莉到了那里,一定会得到悉心的照料。”

“既然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夏佐大声的质问,只是声音中已然带着哭腔。

面对夏佐的质问,妈妈的表情仍然是微笑着,“我们需要正确的洋流流向,才有可能飘到那里。而且,为了到达那里,食物与水的储备也是必需的。”

“这是你爸和我,这几年一直在努力做的事情,只是可惜,我们都没办法看你们长大了。”

“妈妈,不要,”夏佐紧咬着牙关,他跪在母亲的面前,坚强的男孩再次不争气的哭了出来,“再坚持一下,我们一起去星岛,我们一定可以一起去星岛的。”

“夏佐,你知道吗?”妈妈自顾自的说着,眼神流露出一丝怅惘,“你和莎莉,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

“当时发现你们的时候,莎莉还在襁褓之中,而你也不过比她稍大一些,但这样的你,已经敢于站在异化人面前保护家人了。”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是梦呓,而夏佐此时已经不得不靠在妈妈耳边才听得见她在说什么。

“妈妈, 别说了,别说了...”

“不,有些事,需要让你知道。”

明明说话的语速很慢,动作也很轻,妈妈却好像耗费了许多体力似的,胸膛不住的上下喘息。

这夜,尽管母亲很虚弱,但她还是讲了很多,讲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

......

逃离避难所第五天。

清晨,天蒙蒙亮,晨曦的露水从窗台上凝成,有的逸散到空气中,有的则是落到地面,溅起点点沙尘。

母亲永远的睡去了,她的脖颈上甚至都出现了原能病的紫色斑纹,但她的神情却还是那样的恬静,宛如做了个美好的梦。

夏佐跪在母亲的尸首前,双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掌,直到掌心传来的温度逐渐变凉,夏佐才真正认识到母亲去世的事实。

他松开了母亲的手,眼神中看不出悲喜。随后,在又哭又闹的莎莉面前,夏佐亲手将母亲埋葬。

一个土堆,一个破旧的木板,甚至连照片都没有,一位慈祥的母亲就在此长眠了。

她的孩子们伫立在墓前,任悲伤的情绪冲刷破碎的内心。


......

......

按照母亲的嘱托,夏佐带着莎莉躲到了一处山洞中,静静等待着洋流流向的改变。

从母亲去世开始,两兄妹都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那个活泼好动的小女孩莎莉不见了,除去正常的吃饭外,其余时间她都一个人坐在洞口,眺望着风沙漫天的远方。

夏佐一开始还会尝试性的安慰妹妹,可在见到她木然的眼神后,夏佐才明白,莎莉受到的是再多的时间都难以抚平的伤口。

他没有再劝莎莉,因为他也需要时间平复情绪。和莎莉一样,除去正常的用餐外,其余时间都蜷缩在山洞的最深处,静待时间的流逝。

这段时间,兄妹俩没有交谈过一句话。

逃离避难所第十一天。

借助漫天的尘土,虚幻的风也在夏佐面前展露了实体。

站在山洞洞口,伸出手仔细地感受,石土混杂的颗粒打在手上生疼,却也能最精确的让夏佐判断风的流向。

“是时候了。”

确认现在正是出发的好时机,夏佐转过身去叫莎莉,发现后者现在也还是那副空洞的样子。

那呆滞的模样让夏佐一阵心疼。

但他们必须出发了,无论是为了父母,还是为了他们自己。

“莎莉。”

夏佐朝莎莉喊出了声,沙哑的声音不只是莎莉,连夏佐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坚强,先前努力不哭出来,或许只是为了掩藏内心的懦弱。

“哥,哥。”莎莉的眼瞳终于稍微恢复了一点神采,她缓步走到夏佐旁边,轻轻抓住他的衣袖。

夏佐低头看向妹妹,金色的头发宛如童话中的仙子那般随意散落,精致的瞳孔恍若繁星一般璀璨动人。

“等莎莉长大,一定是个比妈妈好看几倍的大美人啊!哈哈哈哈!啊疼疼疼疼!”

父亲没品的话语又在脑海浮现了,他丝毫不吝啬对莎莉的赞美,虽然被妈妈掐了耳朵,但一家人都开心的笑了起来。

只是那样的时光,再也不会回来了。

嘴唇张了张,想要和莎莉说些什么,喉咙那边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夏佐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只说了一句“跟紧我”后便一语不发。

两人拢紧了衣服,踏入了面前这好似无穷无尽的风沙,朝着不远处那代表生命与希望的河流。

大约经过了半个小时,耳边再次响起了那熟悉的淙淙水声,夏佐僵硬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

他稍微加快了步子,踩上了面前的山头。

而后,他和莎莉都愣住了。

就在不远处,原本应该和往常一样平静的河岸边,一只巨大的异化兽正趴在那呼哧呼哧的喝着水。

它有着两个狰狞的头颅,恶心的脓包覆盖在眼眶上,偶尔有脓包炸开,黏腻的液体便会从中流下,滴落至地面,发出腐蚀的声音。

它的尾巴如杉木般挺直,肌肉如石头般结实,骨骼如铜铁般坚硬,紫色的晶体长在它扭曲的身体上,映照着柔和而不祥的光。

那是一眼就知道惹不起的怪物,夏佐虽然害怕,但注意到莎莉抖的发颤后,一股莫名的情绪却忽然从他的心里涌现出来了。

也是这时候,他才认识到,所谓勇敢的含义。

他轻咬舌尖,剧烈的疼痛与轻微的血腥味让他的身体从恐惧中取回了控制权。

“不要慌张,小心的后退,它没有发现我们。”

夏佐故作冷静的朝莎莉说道,而莎莉则忙不迭的点头。

 他们慢慢的退了下去,直到那只巨兽完全从眼帘消失时,莎莉才像想起了呼吸那样大口大口的喘气。

但就在夏佐以为这不过是个小插曲的时候,莎莉的背后却是忽然传来了一阵咆哮声。

那是一只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异化人,它虽然还保留着人的形体,赤红的眼瞳中却只剩下了杀戮的意志。

它抓住了莎莉的背包,猛烈地力道让莎莉止不住的向后仰,即使夏佐一直在帮忙拉扯也一样。

情急之下,夏佐想起了父亲送的电磁刃,他飞快的将电磁刃掏了出来,而后狠狠的插向异化人。

虽然未能造成足够多的伤害,但异化人至少因此放开了紧抓背包的手。

趁此间隙,夏佐连忙拉着莎莉跑走。

同时,背后也传来了地动山摇般的动静。

那只巨兽肯定注意到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从未如此剧烈的呼吸过,心脏像是沸腾一般的激烈跳动,夏佐尽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现在连维持奔跑的平衡都是如此艰难。

他们到达了河岸边,异化人是早早的被甩在了后边,只是脚下略微摇晃的大地时刻提醒着他们巨兽的存在。

夏佐没有犹豫,他拿出母亲给的充气扩容装置,安装到背包的插槽之中。

刹那间,小巧的背包迅速膨胀,最后变成了一个足有两米高的透明水球。

夏佐顿时大喜,他连忙让莎莉钻入气球,随后奋力一推,漂浮的水球很快就随着流动的河水开始移动。

但似乎是因为这里航道狭窄的原因,水球行动的速度很慢,慢到仅仅只比正常人步行的速度快一点。

对于那身高数米的巨兽来说,想必追上水球是易如反掌的吧。

看着手中的背包,夏佐顿时陷入了巨大的犹豫之中。

巨兽已经再次出现在视野中了,它每迈一步,夏佐都能感觉到那令人恐惧的威压感。

视线在巨兽和背包之间移动,尽量让自己冷静判断局势的夏佐,嘴角忽然挂起惨烈的苦笑。

他将所有物品扔入河中。

正在漂流的莎莉见到夏佐的动作,顿时疯了一般的敲打水球,撕心裂肺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心疼万分。

但不知是刮起的风太大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夏佐并没有再看莎莉那边,而是朝着与河流相反的方向跑去了。

巨兽两个狰狞的头颅在夏佐和莎莉之间游移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夏佐这边。

地震般的动静越来越近了,耳边仿佛已经能听见巨兽的呼吸声。

自己和巨兽之间还有多远?一百米?五十米?

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和异化兽而言,两者之间的速度差距肯定是难以想象的吧。

所以自己现在是处于什么时候被追上都不奇怪的状态。

不过,夏佐意外发现,面对死亡,自己的心情竟然是如此平静。

唯一流淌在内心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大片的、大片的遗憾。

可惜,再也吃不到格里尔奶奶做的蛋糕。

可惜,没能再和爸爸妈妈,还有奶奶多说点话。

可惜...

回忆走马观花般的在眼前闪过,那些新鲜或泛黄的画卷还未播放完,一阵剧痛却是忽然从背后传来。

夏佐的身体飞起来了,不是梦幻中的场景,而是现实中的体验。

在双头巨兽的拍击下,夏佐孱弱的身体如同蒲公英一般被无情拍飞,随后重重的撞在了几十米外的岩壁上。

身体好像要散架了。

肋骨断了几根?八根,还是九根?

也没有必要想这些了。

疲惫的眼眸里,已经映照出高高在上的怪物身影。

在剧烈压力的作用下,夏佐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莎莉,我是个,勇敢的哥哥吗?”

在即将到来的终焉前,夏佐于心中提问,可惜,他再也没机会听见回答了。

但就在夏佐平静的准备接受终焉之时,一道细线,忽然从双头巨兽的酮体上划出了。

“?”

突然的细线很快扩展为一道白光,将巨兽几乎半个身体都覆盖了进去。

“呼!吼!!!!!!!!!!!”

猛然出现的伤口让巨兽瞬间吃痛,沿着划出的线条,巨兽的身上出现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沫与紫黑色的液体一口气喷涌而出。

而躺在巨兽身体下方的夏佐,理所当然的被这鲜血的骤雨覆盖了。

“我们是艾达之子。”代替巨兽出现的,是一名全身覆盖着钢铁的少女。

包裹在黑铁色装甲内的细致身躯。

修长的身段与冰冷的刀刃摆在一起,在频死的夏佐看来美的宛如落入尘世的精灵。

少女说着,向前方举起了刀刃,“你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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